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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常期望一场春梦。梦是本我的解放,真我的释放,超我的解脱,梦是自由浮现的意念,往往表现出最真实的愿望,人类称其为本心,而对于造梦者而言,梦是另一个世界。

梦境千重。纵为时,横为世,人世莫测,梦世界也便因此而天马行空,波谲云诡。正如自然界潮起潮落,云卷云舒,梦世界中亦气象万千,时有绯红噩梦浸染视界,憾事愁丝织梦重重,又或迷梦错综似围城诱人陷入其中。星河流淌之夜,漂浮于宇宙间,挣扎于蛛网间,胶着于弹幕中,真身困于梦中的客人。

现在,睡吧。

属于您的槐安,即将建成。

她于无垠间悄然浮现半身,缓缓掩口打个哈欠倦意稍褪,苍蓝眸间如斯淡然。她轻声道,字句悬浮于梦间,掌心抬置唇前轻呼口气,将话语送去人耳旁。

她挥手,弹指之间黑白二色光球呈环状自身侧骤然扩散,如飓风席卷,如海底漩涡,激湍奔涌,汪洋汇聚,连同不速之客融为一点飞出,梦境忽而膨胀忽而收缩着撕裂着化为虚无。

裸露的夜如布景自脚下延伸开来,她自群星中现,那是一个人形的食梦貘。她的鲜红圣诞帽柔软边沿无风飘荡,黑白连衣裙上着反色球状饰物,只着白袜点足缓缓浮于宇宙间。

她侧首环顾,梦境的一头连着迢迢蔚蓝,一头连接着寂寥月都,其间距离如此遥远,却不足一场梦回。梦即心之所在,梦即神形之境,予人美梦,祛除噩梦给人安眠,便是自己职责所在,自古如此。

念及自古两字,她淡然的神色忽然凝滞,兀自轻叹,拢指将梦魂收入右掌间。她沉吟片晌,眸光自地面缓缓升起,回首凝望远处宫宇。一眼看过,却已看过千年春秋。

月啊,也是一场永久冻结的梦。

出自义理也罢,残梦终究得送回主人身边。食梦貘垂着头独自思考,眸间飘过一丝不明情愫,片刻,她将左臂间藏蓝书本收紧,随即回首俯身踏空跃起。四足如虎,飘逸裙装化作马身,面庞化作象鼻獠牙,唯有貘尾自人形便垂在身后随风摇摆,她游离穿梭于梦境与现实两境,闲庭信步。

一刹那间月色入眸,方知这里乃是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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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庞大的身躯映着如练月光,披挂满身星芒,迎风穿月缓缓降落地面。草色凝露,四下被静谧笼罩,却忽然从远方的村落中传来一声疾呼,那是有人呼唤着貘去吃掉他的噩梦。貘的眸间陡然明亮,如同燃起苍蓝的火焰,抬指划开一道缝隙,来不及站定便急急乘梦赶去。

上次听到呼唤到底在多久之前?

是与那源赖光于东海之滨相遇时,还是被贵族制成木枕绘成画像悬挂之时,还是驱逐那台风妖,禁足,雪妖,燐月之时?只要呼唤食梦貘,恶灵便能除去的传言究竟是几时从人间隐去的呢?

貘的心底重重疑问夹杂在焦虑中却来不及细思,眸光却逐渐暗淡,已从梦境流浪至此,还有谁需要自己安眠呢。

她绞着双手停伫在人矮窗前,却有些踌躇,眉稍微垂唇边笑意苦涩,最终依然化出人形,从窗口探进头去,小心翼翼启唇道。

“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吃掉吗?”

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夹杂着不敢置信与感激的面庞,是夹杂着颤抖的声音与噩梦的香味。

“当然了,好心的貘,来吃掉我的梦吧。”男人这样说着。

她闻声欣然点点头,飘入房内床前,指尖一点人前额牵引出一段异色梦境,毫不犹豫抬足跨进融入梦中。她自诩已在梦中见过无数险象奇景,而在这此的噩梦中,她只看到一间四面被高墙环绕的房间,貘的表情逐渐凝重。

那是一间停尸房。房间中央是那个男人和他的尸体,他正看着他的尸体。身侧是黑衣的守灵人们,他们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,表情麻木。

烛火跳耀,于墙壁投下一片阴翳,空气仿若凝滞。那些守灵人们似知时辰已至,一个接一个像影子般悄然离去。

男人走近他的尸体,想看察个究竟。

忽然,那尸体从床上弹起来,缠住了男人。噬咬着,撕扯着,男人极力挣扎,表情狰狞。

她的眉心微蹙有些于心不忍,扬手欲放出梦魂,却因男子的下一个动作而收回手。只见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斧,男人抡起斧子,劈砍而下,两方以命相搏——直到尸体最终变成一滩毫无形状,散发着腐臭味的东西。

“我毁灭了令人厌恶的自己。食梦貘,食梦貘!啊,貘,吃掉我的噩梦吧。”她听到男人这样说,她看到男人跪地祈求,掩面而泣。

厌恶两字对于她来说却格外刺耳。仿佛被戳中了痛点一般,她蓝色的眸子微微睁大,不知为何竟蒙上一层水雾。她脚下趔趄,猛然从梦境中跌出,鲜红圣诞帽倏然滑落,微曲的苍蓝长发如瀑散下,她的白袜径直踩在地板上,手间藏蓝书本摔落地面砰然作响,上前一步按住人肩,横眉扬声启唇怒喝。

“不!”

她的语气过于激亢,随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连忙扯回手去,偏头攀附脸庞,只触到晶莹泪滴,眸光闪烁不觉哽咽。

在被遗忘的千年时光里,她虽不曾自我厌恶,也未尝见开心与喜悦。

她曾在梦境间辗转,只是某天偶尔有了兴趣,便开始借着梦观察人类,借着人类的身体蹚过人世间,在泥泞中奔波,在颠覆中顿悟,在人类庞大的回忆群中体验到自身所没有的变数。

朝代更迭,一抔黄土。她品尝各色各味梦的食粮,后来逐渐也想起了自己,在梦境中央的自己,空无一物。

宛若那个拿着斧子,站在房中的男人。

然后,她看到那个男人,率先挥动了斧子。男人在黑暗的搏斗中获得了胜利,男人竟凭自己战胜了恐惧。

她突然想向这位勇士提出嘉奖。为他仍记得食梦貘,也为他成人不易。

她突然间决定,这次要违背命令,将人类送上月都。有一点叛逆,也带着一点私心。

她心中逐渐了然。她抚着身侧梦魂,思索片刻,深吸口气,捡起地上的书本悉心拂去灰尘。她抬眸,脸上缓缓泛起微笑,苍蓝眸间澄澈,一向温存的眸间少见的坚定。

“我……从来不吃幸运的梦,这是个美梦,一个最幸运的梦。”

她向前走了两步,俯身凑近男人端详,是在陈述事实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您的斧子,可以除去自我的魔性。我的朋友,我相信佛经的教导。”她眨眨眼,先前的善良与温柔却又化为一片狡黠。

“请您也,相信我。”她叉腰侧头看着男人,说得很笃定,这是来自食梦貘与人类之间的默契与信任。

“谢谢。”

声音虽轻,确实是听到了。恍然意识到什么,她的目光有些闪躲,最终对上人的目光,确实从人眸间读出了希望,是比梦更加真切的肯定。

被人类唤来解梦,没想到却因人类而发现了自己的所在。她后知后觉地无奈笑笑,弯腰拾起圣诞帽将头发盘起戴好,抱起手中书本,郑重向男人倾身鞠躬道别。

而那星辰明朗如故。

***

她有些羞赫抱起书本抬步跃出窗跳下,黑白裙边随风飞扬。食梦貘如猫般灵活穿梭在廊边檐角,几下飞至村落边的山坡上,迎着月,却看到了一位单翼银发的少女。貘的表情一瞬有些微妙,嘴角扯了扯,说着敬语寒暄却并无几分尊敬的意思。

貘抬臂拉开梦境,唤出两只绵羊请友人同骑。

“探女大人您……不会都看到了吧?”

片刻寂静。随后,探女唱起一首悠久的情歌,貘竟也不自觉跟唱起来。

“唉,我们的夜太短了,食梦貘还来不及吃掉我们的梦。”

造梦者不会做梦,但也偶尔会怀念起旧时往事。比如狐狸口吐人言,比如男人衣服沾上血迹会引出雪妖,比如夜间害了噩梦便会有燐月出现。

比如……遇到这些事,从人类口中传来的,对食梦貘的呼唤。

梦世界有时降下豪雨,却总能在人间透出一丝光,驱散阴霾,当然——那不是噩梦所能为之。

往事如烟,大抵不过一场梦呓。却也有恒久不变之物,不需过多语言,历经风霜雨露,如玉般温润恒久,每每想起总是为之触动,为之震撼。

简而言之,一川星辰,一如人之心。

*备注:

1.故事原型取自小泉八云《怪谈》:食梦貘之章

2.“有两种东西,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,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历久弥新,一个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,另一个就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。”——康德《实践理性批判》

2018.5.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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